我糊裡糊塗，竟活到八十歲的邊緣。近年來看到年紀比我輕的作家的文章，常常一驚---吃驚的是她（也有「他」）們的才情酣暢、文華清新，完全是青春活力的表現，而我自己雖然還在動筆，文章裡缺的就是這種好處。

　我說比我年輕的作家裡面有好幾位，此刻要提的是吳玲瑤女士。我久想談談她的大作，因為別的事束縛，沒有能做到，這次乘她要出新書，正好藉機會表達一些。

　我第一次讀她寫美國汽車上許多人貼了紙條，上面寫了各式各樣的話，發現他觀察入微，有慧眼慧心（老話叫「才氣」），所以有風趣，叫人愛讀。我們住在美國，時常看到這些紙條，不過別人看了就算了，她看了就有了領會，寫出一般人的智慧、愚妄，而總不離乎人情之常。這是文學的要素。文學和政府文告、科學論文、會議記錄等等不同，主要在裡面有活生生的人，你同情也好、諷刺也好，總之你覺得感同身受，寫人是人人要看的，因為讀者自己正是人，所接觸的也是人。我們喜歡讀＜紅樓夢＞，讀＜老殘遊記＞這一類的書，原因就在此。散文也一樣。梁任公說好文章筆尖而常帶感情，有人才有感情。

　不過這個人也不是人人會寫的。梁任公說的感情，並不是膚淺、虛妄的情。人要寫活生生、有特異之處，卻又合情合理的人；情是真真摯的情，至情。這才能感人。有位詼諧文家說過，他寫的是實在的情形，原來實情也會很出人意外，叫人捧腹。

　我一開頭就說吳玲瑤女士有慧心、慧眼。她遇到的事情我們也會遇到，不過真虧她看得到能巧妙地寫出來。有人說她的文章幽默，這又合了剛才想到詼諧文家的那句話，他寫的是實情。吳女士的「誰說女人不幽默」（一葦出版）裡有一篇文章「廁所風波」。寫上女廁的苦惱，全是實情，而非常幽默，（很奇怪，內子梅醴從來沒有跟我提過。）「未決的懸案」尤其是一篇佳作。（因為講的是不容易捉摸）。我認為一位作家的文章只要一兩篇就可概刮其餘，能寫這種文章的人別的文章一定寫得好，中國有句話「管中窺豹」，含貶義；說的人要人看全豹，其實我以為見了一斑，就可以想到全豹。狗身上一斑也沒有。所以新書裡講「婚姻笑話」、「小氣丈夫」、「送太太禮物」等篇，都有「廁所風波」那篇的妙處。這很簡單，虧她想得出。還有，她的散文也獨創了一格。

　寫散文有一點，把自己寫成超人。吳玲瑤女士寫文章多往往嘲笑自己，寫它就是和別人一樣有許多麻煩的人。這樣讀者才覺得她是自己人，讀了她的文章心理舒服，說到這一點，我又想起一點，就是「修辭立其誠」。我看中外大家的散文，無不說誠實的話。唯有掬自肺腹，才能感人。沒有造作，沒有虛作。

　好文章是寫別人從沒想到的，還有別人心裡有，卻從來沒有寫出來的。吳女士是寫了許多我從來沒有想到，尤其是女性特有的才智看到、覺得的，粗心的男子作夢也不會知道；也寫了許多我們也看到、覺得，卻沒有想到裡面還大有文章。我以為她憑這個長處已經很了不起了。不過我來要提出一點，也是散文基本的條件，這就是人在聰明之外，還要有的善良。善良是一個空泛籠統的詞。我們要細分就要用很多字眼。忠厚、對人有同情心等等。這個「人」包括很廣，幾乎是天下人。我喜歡的散文家之中幾乎無不如此，中國人的想法，是為父極於慈，為子極於孝，為友極於義。我看吳女士的文章可以想見她的為人，她夫妻恩愛，她愛兒女，對人忠誠，寫文章認真。所以她的文章有根源。不光是有慧眼、慧心。

　本來想抄些精采的片段出來，又發現吳女士的文章要讀全篇：好在書在讀者手上，她（包括她）只要打開來看就是了。我年老無才，別人的長處知道一點也說不齊全。好在好文章不在乎別人的稱揚，好就是好。